第110章

惜,便以为那是情。怪奴才自己蠢笨,不知要做那皇帝位置的人,心中装的,便不能只是一个人。奴才不是故意要他性命的……皇上,你知道奴才的,向来心善,奴才只是想瞧瞧,他做不成皇帝时,心中还能装下多少人。只是奴才下手重了些,忘了将那箭,往旁边侧一分。”   文帝气喘吁吁,推开何蕴,自顾自地扶着墙,说道:“恶毒如你,便是下了地狱,该由恶鬼吃了你的心肝,让你永世不得超生。”   蒋玉轻笑,说:“皇上还是以前那样,哪怕是骂人,也是文绉绉的。”   外头的守卫都恨不得闭紧自己的耳朵,什么都听不到,怕触及到皇家密辛,惹来自己也掉了脑袋。   文帝死死地攥着那张弓,说道:“你转过身去。”   蒋玉像是预料到了,将沉重的锁链丢到地下,那镣铐带得他往前一扑,差点摔了。他扶正自己的衣冠,拍拍衣摆处的脏污,尽力站得笔直,以后背对人,轻声说道:“皇上,定要和奴才一般,对准些,别往旁边侧一分。”   文帝拔下束发的钗子,那弓给小孩儿使用刚好,给成人使用到底还是小了一些。   一百五十石的重量,文帝从未练过武,拉开弓便费劲了一身的力气。   发钗放置在弓前头,线绷紧,蛇皮的纹路冰凉,快要刺痛文帝的手。   何蕴早在文帝推开时,便乖乖地跪在地上。他一句话都不敢说,只听一声“嗖”,便有一重物扑着倒了地,吓得老鼠蟑螂四处逃窜,弄脏了他今日刚换上的一等太监衣服。   那小孩儿用的弓也掉落在地,何蕴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扶着面色灰白的文帝,大喊:“来人!叫太医!”   长生殿内,文帝咳嗽不停,血沫已经沾到了一旁的白帕上。   何蕴不断地用凉水冲洗,将他口舌清理干净,劝他含住参片,吊着一条性命。   文帝将那参片含在舌根处,听见来人的脚步声,说道:“登基大典可办妥了,确定吉日没?”   周崇动作微顿,迟疑地坐在床边,道:“刚定下,五日之后。”   “五日啊。”文帝皱着眉,攥着何蕴的手,咳嗽得喘不上气来,道,“朕、朕怕是撑不到那日了。”   周崇抿着唇,看着文帝的模样,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。   文帝眼睛浑浊,喘着粗气,说:“传朕的指令,蒋玉若是身死,便将他的尸骨打碎,喂给狗吃。但若他......若他捡回了一条命......武帝的衣冠冢无人守陵,便叫他这辈子都守着周荷,为他诵经祭拜,不得离开半步。”   夜过三更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   都说春雨不急,润物细无声,却不料这金林城中的春雨,来得这般急切,似要将满城的污秽全数洗净才肯罢休。   温热的床铺之中,傅骁玉的被子不知道丢到了哪儿去,大半个身子压靠在文乐身上,脑袋靠在肩头,呼吸声一下下打在那满是红痕的脖颈之处。   院中来人,文乐猛地睁开眼,将傅骁玉小心翼翼地放开,打开门听来人汇报。   “不磷,不磷?”   傅骁玉睁开眼,眼中满是疲惫,说道:“怎么了?起这么早?天亮了?”   连着三个问题,惹来文乐轻笑,声音迟缓,说:“宫中来人,说......文帝,薨了。”   傅骁玉这才精神过来,皱着眉,似叹息一般摇了摇头,大声喊道:“马骋,备轿!”   天色未亮,朝中众人便已经挤在了宫门之外。   宫钥一开,急急忙忙地往殿中赶去。雨还没停,衣摆被雨水打湿,众人却一点不顾,走得十分急切。   勤政殿外站了一堆大臣,风吹着小雨,往他们脸上刮,洗去一身的疲惫。   太监上前,手握圣旨。   大臣们不管满地的潮湿,掀开衣摆下跪,听候文帝最后的旨意。   周崇乃是武帝周荷之子,认祖归宗,该是谁的种还是谁的种。退位让贤,二皇子周峦无上位之心,除他之外,再无适龄皇子,唯恐外戚专权,便将皇位传给了九殿下——周崇。   礼部侍郎以不耽误登基事由一言,提出停棺一阵子,让祭礼押在登基大典之后。张烈瞧他一眼,笑着让他与周崇提。春闱在即,朝廷少不了高升的人。礼部侍郎自以为琢磨透了周崇的心思,将此事道出。   周崇大怒,以不尊不敬为由,将礼部侍郎的帽子摘了。   朝中再无人提起此事。   皇帝继位之时,皇陵便要开始修建起来。   文乐对此很不解,哪有人刚上位就要火急火燎修自己坟墓的,这不是咒自己活不长吗。   傅骁玉与他走在周崇之后,身穿一身白衣,免冠前往皇陵,说道:“莫说今上了,就是咱们俩的墓地,我也早早地看好了。”   文乐瞪大眼,说:“我俩的都看好了?”   傅骁玉点头,说:“在不夜城。那儿灯火通明,日日夜夜都是热闹的。高山之上,一眼望过去便是不夜城的灯火,我惦记你喜欢热闹,哪怕是到了地底下,定然也喜欢人声鼎沸的地方。若真有鬼魂之说,便让我和你等到天黑了,瞧不见太阳,手拉手去往市集,带着精怪的面具,吓唬那些不好好安睡的小娃。”   死亡向来是可怕的,听傅骁玉说的,文乐却不觉得害怕,反倒是觉着有十分的新奇。   借着宽大的衣摆,文乐攥紧傅骁玉的手,低声说:“好。”   大臣们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痛苦之意,你搀扶着我我搀扶着你,一起离开了皇陵。   何蕴抹开脸上的泪,对着皇陵之处磕了个头。   皇陵之中,棺材都已经入了土。四处都是夜明珠,让阴凉的皇陵亮堂些,金银珠宝像是石块一样,满地堆着,还有童子童女模样的石雕刻屹立在两侧,带着笑模样。   昏暗的角落处,有个穿着太监服的人缓缓苏醒,见着金碧辉煌如同皇宫一般的地界,轻声一笑。   胸口的钝痛还未缓解,似要被人生生撕裂开一般,让他直不起身子来。   他摸了摸胸口,暗自叹息。   终究还是,侧了一分。   “你终于醒了,别犯懒了,快到过来扎元宝。”   作者有话说:   完结倒计时啦宝贝们?   番外可以点梗哦,酌情安排。 第154章 枇杷   九殿下登基了!   新年新气象,倒是没想到连皇帝都换了一个人做。   朝中的事情,百姓定然不清楚,只知道有段时间闹得很厉害,官员们人人自危,自家经常闹事的孩童都常年关在屋中,不让他们出去乱来。   不管谁做了皇帝,减了赋税就是好事儿。   万事皆稳妥,自然有人要翻旧账。  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,叩拜下去,说:“如今镇国将军还在南岸抗击倭寇,而本应随镇国将军前往的少将军却在金林。如此不守军令,如何能够服众,还请皇上决断。”   兵部尚书许弋江瞪大了眼,往那兵部侍郎身上看过去,暗道:好家伙,平时不出声,一出声就闹大事儿啊。   张烈身后跟着新来的礼部侍郎,乖顺又听话,说一不二,比起之前那个心比天高的好多了。他勾着唇,似笑非笑地看了兵部侍郎一眼,对着许弋江比了个口型:换个听话的,也挺好。   许弋江:“......”万一换来个跟少将军似的心里头十万个鬼主意的,好个屁!   周崇坐在高位,龙椅换了新的,他坐着舒服多了。   平日文帝的桌上都放着奏折和笔墨,他嫌看着烦,让严舟换成了水果和糕点,就差摆上一桌饭在这勤政殿吃起来了。   嫩黄的枇杷表皮还有些涩口,严舟站在身旁,见周崇清嗓子,便上前替他拨开枇杷的外皮,将果子放在盘中,拿一银叉给他使用。   周崇把枇杷籽往前吐,顺着那阶梯一蹦一跳地落在了兵部侍郎前头。   握着玉牌的傅骁玉悄无声息地回头,看着那兵部侍郎,无声地笑了笑。   “皇上,臣有话说。”   周崇抬眸,瞧见傅骁玉,道:“爱卿请讲。”   傅骁玉道:“罪人周璋劫持太上皇、蒋公公与臣,有人相助传递消息,少将军担忧罪人周璋得逞,便不顾军令前来金林,暗自召集守卫军、金吾卫,与皇宫侍卫拼死一搏。军令如山,这个道理臣懂,可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。若是老东家卖错物件儿,要店子赔款;若是将领的计谋出错,便要一个军营的性命作陪;而皇宫受控,若少将军听从军令,任由事态发展,只怕如今的景象可不如现在这般平和。臣倒是想问问侍郎,少将军不居功自傲已算得上十分的收敛,如今镇国府还在南岸杀敌呢,这头又卸磨杀驴,您说镇国府这心,是不是凉着了?”   兵部侍郎大骂,说:“祭酒大人嫁到镇国府,自然替镇国府说话。边关再加南岸,镇国府可是三十万兵马尽在手中,若是镇国府的嫡孙少将军都不遵守军令,镇国府如何管理手底下三十万兵马?”   兵部侍郎说着,一直紧盯着周崇。   三十万兵马。   三十万。   一人一口唾沫,都能将金林给淹了。   兵部侍郎说镇国府,句句不离这三十万,明面上顾忌镇国府如何立规矩,内里想让周崇收拾收拾拥兵自重、功高盖主的镇国府。   傅骁玉嘴角笑意微敛,深吸了一口气,不再说话,只高仰着头,盯紧那高座之人。   若是......便就当乐乐的一腔热血,通通喂了狗。   周崇吃了一肚子的枇杷,总算是让空虚的肚子,不那么焦躁不安。   “南岸如今情况如何?”   许弋江上前一步,说道:“徐州离南岸最近,传消息过来,商家自发收集了余粮,送去南岸用作军饷。如今南岸虽然态势平稳,却依旧折腾得南岸百姓难以生活。”   “镇国将军年纪大了......”周崇点点头,轻声说着,“文乐在金林闲着也没事儿做,传朕旨意,让文乐前往南岸,早些把南岸的事儿定下来。”   傅骁玉紧拧着眉,刚想说什么,就听周崇补了一句:“傅祭酒随军。”   傅骁玉瞪大眼,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,掀开衣摆跪拜,道:“臣谢过皇上!”   兵部侍郎见着态势,上前半步,说道:“皇上!”   周崇扫他一眼,说:“倒是忘了你。侍郎如此惦记军令,想必对军中生活向往得紧。南岸是有些远了,不过守卫军倒是还沿用边关的教练法子,侍郎也一并去练练身子,待到三月之后,作好《军中规矩修改鉴令》一书再回来。”   三个月?   兵部侍郎眼前一黑,这是要了他的命吧。   朝上的事儿,盛夏早早地传了消息回来。   文乐早就对除去他与傅骁玉,一个人都没有的镇国府绝望了,一听要去南岸,高兴得一蹦三尺高,自己抱着包袱就去收拾了。倒是马骋忙前忙后地一通采办,还得喊人照顾着家中。   下了朝,傅骁玉国子监都没去,提着衣摆从外回来,刚推开门就被扑过来的文乐抱着转了一圈。   “走吧,咱们去南岸团圆......不、不是,是去抗击倭寇。”文乐捂着嘴,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,瞪圆了眼睛看傅骁玉。   傅骁玉失笑,说:“不过一个时辰功夫,你就把行李收拾好了?”   文乐连忙点头,说:“对,大毛毛也吃饱了,咱们这就走吧?”   “不去宫中谢恩?”   “我与殿下的关系,哪儿还用得着谢恩。”文乐说着,拉着他进屋,就要脱他官服。   傅骁玉失笑,乖顺地抬手抬脚,让文乐给自己换上轻便的衣物,说:“你生平头一次这般急切脱我衣服,竟不是为了床上的那点事儿。”   文乐动作微顿,戳了戳傅骁玉的薄唇,说:“这种话在房中说得,等后头去了南岸,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嘴,莫让爹听到了。”   “怕爹知道了,发火?”   “怕爹知道了,与你一齐嘴巴不把门,惹娘亲恼火!”   南岸情况远不如金林那边知晓得严重,就是让文长征一个人在前头疲惫。   镇国将军来了南岸就安心养老,把十万士兵丢给他,自己一天天地在府中遛鸟种花,到天气好的时候,便拉着老夫人的手,去那市集上逛上一圈。   又是赶集的日子,镇国将军起了个大早,拿护膝裹住自己的右腿,动弹动弹后,收拾妥当出了院宅。   老夫人在院中修剪花草,一束茉莉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花苞,闻着有淡淡的清香味。   镇国将军推开门走到跟前来,细嗅了一番,说:“这,泡茶倒是好喝。”   老夫人气恼,抬腿便往他脚上踩,说:“大老粗一个。”   靳允与紫琳在旁边捂着嘴笑,让镇国将军闹了个没脸。   街道热闹非凡,南岸边上的战事频发,也挡不住百姓们生活的热情。家家户户摆摊,摊子底下放着烧火棍和小匕首,若是瞧见了有人不对,便喊来守城军,一抓一个准。   镇国将军走在最前,手里拿着一个茉莉花做的荷包,满手的清香。   他一路看一路走,下意识地看每个人的动作。走路轻便的,便是有些功夫底子的。眼神浑浊,一身胭脂气的,便是昨日胡闹一晚的结果。   赶集的老伯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老妇人揽着他的手走路,手里还有一新买的木簪子,瞧着不是什么精细的雕刻,却让老夫人脸上的笑纹越发明显。   镇国将军怔神,微微放慢了步子,等到老夫人走到自己身旁时,生硬地将她的手挽到自己胳膊上。   前方吵闹,靳允来了镇国府,憋久了的孩子气也一并发了出来,拉着紫琳的手上前几步瞧热闹。   有人卖身葬母,周边挤挤嚷嚷,喜爱那女人的美色,商讨着出多少钱。   紫琳微微皱眉,退后半步,总觉得这些商讨着出多少钱的人,如同在摊贩上买卖猪肉一般。